上一篇的末尾介绍了古代治疗头痛一证的主要手法，在这里我需要再补充两点：一是中医的治法远不止于那几类，就拿外治法来说，至少还有熏法蒸法洗法导引按跷法等等；二是每一类只举了个别例子，且以东垣笔下出现的为主。

当然，无论具体用什么手法，其治疗都围绕着同一个准则：取经脉+两线法。

话说一开始我还真没想到会用五篇的篇幅来介绍东垣的【头痛门】，嗯…本篇要来收尾了。

我们先简单回顾下前四篇的主要内容：

在第一篇里，东垣给大家介绍了头痛这一疾病的重要医理知识，如头痛位于阳位的病位、致病的内外病因、发展到不同经脉与两线格局的具体病势等；

在第二篇里，东垣回忆了他年少时患头痛证（实则为眩晕证），他的老师张元素是怎么给治好的；

在第三篇里，东垣像是为了完成某种闭环，向我们介绍了他时隔半个世纪后，是如何治疗某位症状相似的病例的；

在第四篇里，东垣为我们呈现出了他们当时处理头痛证的几类主要治法。

那么在接下来的第五篇里，东垣会为我们毫无保留地分享，他临证使用的十几个方子，皆是极具效验的，否则是不会被收录进这本《东垣试效方》的。

本篇内容主要参考《东垣试效方》，并以《兰室秘藏》为补充。

东垣在其【头痛门】里一共留下了4个搐鼻方、12个内服方、3个医案。

4个搐鼻方，在上一篇文章的治法里已经出现过3个，东垣的搐鼻方用的都是“表里双解”或“上下分消”的结构，本篇就先略过了，以后有机会连带进行介绍；

3个医案，其中两个即张元素李东垣师徒俩相隔半个世纪的各自案例。第三个则是“东垣医案”系列里介绍过的某头痛案，可先参阅《经络层面的疼痛，用直接法还是间接法？| 东垣医案6、7》，之后应该会再单独予以回顾；

12个内服方，才是接下来要重点介绍的。

咱进入“两线”阶段后需要始终心里有数的是，“世界观”就已经定下了，那就是“存在两线，兼顾两线”；但在不同的语境下，或为了达成不同的介绍目的，具体的“方法论”会随时切换。

就好像前两周介绍甘草与苦寒药的文章里，我们是以甘草或苦寒药为主视角，其它皆为可变动的配角。

以这样的视角或方法论，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，同样的一味甘草或苦寒药，与之配伍的药味群的跨度会有多大，以此来明白药味之所以能发挥它该有的作用，关键在于整体共同完成了通行经气的任务。而彼此之间的配伍跨度之所以大，是因为彼此之间的两线格局差异大。

而到了本篇，为了配合“经脉”方面的探索进展，我们就要将主视角放在【阴阳两位】的“行经药”上了。

但具体怎么切入呢？我便想到了李东垣在《脾胃论》里将全部药味，总体分为“升浮”与“降沉”两大类。

于是，对于本篇东垣方的结构，我会将其分为“升浮”+“降沉”。并进一步将前者拆分为“行经药+甘温扶中药”，整体也就成了：①行经药+②降沉药+③甘温扶中药。

我们接下来要重点观察的是：

1、东垣是怎么来变化其中的①行经药的？

2、东垣什么时候主用阳位的①行经药？什么时候主用阴位的①行经药？又什么时候同时使用阴阳两位的①行经药？

以下我将东垣12个自拟方分别四大类。

第一类：行经药以【阳位】为主

1、选奇汤

治眉骨痛，不可忍。

羌活、防风、炙甘草、黄芩

→①【阳位】羌活、防风➕②黄芩➕③炙甘草

2、羌活清空膏

蔓荆子、黄连、羌活、防风、甘草、黄芩、茶清

→①【阳位】羌活、防风、蔓荆子、调散法➕②黄连、黄芩、茶清、甘草

3、清空膏

治偏头痛，年深不愈者，及疗风湿热头痛，上壅损目，及脑痛不止。

羌活、防风、柴胡、川芎、炙甘草、炒黄连、炒黄连、酒黄连、茶清

→①【阳位】羌活、防风、柴胡、川芎、酒制法、炒治法、调散法➕②黄芩、黄连、茶清➕③炙甘草

4、川芎散

治头目不清利。

川芎、羌活、防风、柴胡、升麻、藁本、炒黄芩、生熟甘草、酒黄芩、酒黄连、酒制生地、茶清

→①【阳位】川芎、羌活、防风、柴胡、升麻、藁本、酒制法、调散法➕②黄芩、黄连、生地、茶清、生甘草➕③熟甘草

5、彻清膏

川芎、蔓荆子、细辛、藁本、生熟甘草、薄荷叶、茶清

→①【阳位】川芎、蔓荆子、细辛、藁本、薄荷叶、调散法➕②茶清、生甘草➕③熟甘草

6、细辛散

治偏正头痛。

细辛、川芎、柴胡、生黄芩、炒黄芩、酒黄芩、酒黄连、瓦粉、炙甘草、芍药

→①【阳位】细辛、川芎、柴胡、酒制法、炒治法、煮散法➕②黄芩、黄连、芍药➕③炙甘草

7、羌活汤

治风热壅盛上攻，头目昏眩。

羌活、防风、酒黄芩、酒黄连、酒黄柏、柴胡、酒瓜蒌根、炙甘草、茯苓、泽泻

→①【阳位】羌活、防风、酒制法、煮散法➕②黄芩、黄连、黄柏、瓜蒌根、茯苓、泽泻➕③炙甘草

以上之所以将“选奇汤”放在第1位，是因为接下来的6个方子，实则都可以视作是“选奇汤”的类方。是由“选奇汤”的三个组成部分①②③，分别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扩展，而分别形成的。

万变不离其宗。

这也是《苦寒药》篇里提到的，被后来的朱丹溪看在眼里的本质结构。于是丹溪便将以上的①浓缩成了酒+调散法，将以上的②保留为黄芩+茶清，就形成了他自己的“小清空膏”：“小清空膏，治诸般头痛，惟血虚头痛不治。用片芩细切，酒拌匀，晒干，为末，茶清调下，酒亦可”（《医学纲目》）

第二类：行经药以【阳位】为主，兼顾【阴位】

8、安神汤

治头旋眼黑，头痛。

羌活、防风、柴胡、升麻、酒黄柏、酒知母、生地黄、黄芪、炙甘草、生甘草、蔓荆子、川芎

→①【阳位】羌活、防风、柴胡、升麻、蔓荆子、川芎、酒制法、煮散法➕②黄柏、知母、生地、生甘草➕③黄芪、炙甘草

第三类：行经药以【阴位】为主，兼顾【阳位】

9、半夏白术天麻汤

脾胃不足，痰厥头痛。

天麻、半夏、黄芪、人参、白术、苍术、橘皮、泽泻、茯苓、炒曲、麦蘖面、干姜、酒黄柏

→①【阴位】天麻、半夏、苍术、橘皮、炒曲、麦蘖面、干姜、酒制法➕②黄柏、泽泻、茯苓➕③黄芪、人参、白术

将以上两类方子放在一起比对，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东垣拟方背后的诸多巧思。

8安神汤虽看起来与第一类1~7方，药味组成高度相似，但若是比较了解李东垣的话，咱其实还是能看出其中关键而耐人寻味的差异之处的。

相对于1~7方，8安神汤不但用全了柴胡与升麻，更是除了甘草以外还加了一味黄芪。如此一来，补中益气汤的那个味道就溢出来了哈。

因此，8安神汤相较于前面几方，更加兼顾到“补中＋升阳”，更接近于东垣在《脾胃论》里所说的“是令阳气生，上出于阴分，用辛甘温药接其升药，使大发散于阳分，而令走九窍也”。

也就是说，尽管8安神汤的药味仍以风药数量为多，但已经开始较为明确地兼顾到了阴位，使得出于阴位达于阳位之气更为有力。

因而，8安神汤的病势所涉经脉可以写成：阳位（主）+阴位之太阴经脉（次）。

与之刚好相对的是9半夏白术天麻汤。

东垣主用太阴经脉行经药，稍加厥阴经脉行经药，乍看起来似乎没有典型的风药表药。但他选用的诸多药味，大多都有极强的从阴位直通阳位的能力，比如苍术干姜半夏神曲等，苦寒的黄柏还用了酒制法，酒能强有力的通行十二经脉。

因而，9半夏白术天麻汤的病势所涉经脉可以写成：阴位之太阴厥阴经脉（主）+阳位（次）。

第四类：行经药以【阳位+阴位】为主

10、羌活附子汤

治冬月大寒犯脑，令人脑痛，齿亦痛，名曰脑风。

麻黄、黑附子、羌活、苍术、防风、黄芪、炙甘草、升麻、白芷、白僵蚕、黄柏、佛耳草

→①【阳位】麻黄、羌活、防风、白芷、【阴位】附子、苍术、白僵蚕、佛耳草➕②黄柏➕③炙甘草

11、麻黄吴茱萸汤

治头痛，胸中痛，食减少，咽嗌不利，右寸脉弦急。

麻黄、吴茱萸、黄芩、川芎、羌活、蔓荆子、细辛、藁本、柴胡、黄芪、苍术、黄连、半夏、黄柏、升麻、红花、当归

→①【阳位】麻黄、川芎、羌活、蔓荆子、细辛、藁本、柴胡、【阴位】吴茱萸、苍术、半夏、红花➕②黄芩、黄连、黄柏➕③黄芪、当归

12、养神汤

治精神短，不得睡，项筋肿急难伸。禁甘温，宜苦味。

黄芪、人参、炙甘草、苍术、白术、柴胡、升麻、当归身、麦糵面、木香、川芎、橘皮、酒黄芩、黄连、黄柏、半夏

→①【阳位】柴胡、升麻、川芎、酒制法、【阴位】苍术、麦糵面、木香、橘皮、半夏➕②黄芩、黄连、黄柏➕③黄芩、人参、炙甘草

我不知道东垣在收录本门所有拟方的过程中，有没有非常的“着意”，但我一路写到这里，不由得会感慨，乍看起来相似的诸多方子，实际上已经做到“面面俱到”了。

10羌活附子汤，在第一篇中的“厥逆头痛”条文里出现过。何为“厥逆头痛”？“有厥逆头痛者，所犯大寒，内至骨髓。髓者，以脑为主，脑逆故令头痛，齿亦痛”。

你可以理解为是外寒引起的“厥甚逆甚”。由于病因来自于外部，因此，此“厥甚”首先指的是处于阳位的经脉，或进而波及到阴位的经脉。由于被外寒波及到而通行不利的经脉数量较多，导致厥象重而逆象也重。

东垣给“厥逆头痛”配的主方正是10羌活附子汤，其组成与上文中1~7方相比，主要就是多了【阴位】的行经药，说明阴位之气确实已经被明显波及到了。

而接下来的11麻黄吴茱萸汤vs.12养神汤，更像是上文8vs.9之外的另一组对比方。

8vs.9两方都是虽以各自的病位【阳位】或是【阴位】的用药为主，但在具体择药与配伍中仍然兼顾到了对方；

11vs.12两方则是都同时使用了【阳位】+【阴位】的行经药，但11的病势发展更偏于由外感自外而内，12的病势发展更偏于由内伤自内而外。

若是11、12都各自向前进一步发展，前者自外而内而广泛波及整个阴位，后者自内而外而广泛波及整个阳位，那么两者最后可能就都会变成，李东垣那个最个人化最妙不可言的经典方：

神圣复气汤。

神圣复气汤并不是东垣【头痛门】里的方子，但此汤的主治里包括“头作阵痛”。本号以前专门写过一篇介绍此汤的文章，参《东垣此方背后的气机问题》。今后有机会应该还会从新的视角用新的语言来再写一次。

让我们来拆一下此方：

炮黑附子、炮干姜炮、防风、郁李仁、人参、酒当归身、半夏、升麻、炙甘草、藁本、柴胡、羌活、白葵花、橘皮、草豆蔻仁、黄芪、酒生地黄、酒黄柏、酒黄连、枳壳、细辛、川芎、蔓荆子

→①【阳位】防风、升麻、藁本、柴胡、羌活、细辛、川芎、蔓荆子、酒制法、【阴位】附子、干姜、半夏、橘皮、草豆蔻仁、枳壳➕②黄连、黄柏、生地、郁李仁、白葵花➕③人参、当归、炙甘草

如此看来，神圣复气汤不仅仅像是11、12的升级版，其实更是8+9+11+12的组合，因其充分使用了兼顾【阴阳两位】的完整结构。

从神圣复气汤的药味剂量来看，东垣应该也是意图于一两服之间就解决症状的。

上文中我们提到了后来的朱丹溪效仿东垣而制成的小清空膏，在《苦寒药》篇里还另外介绍过丹溪的一则不那么完美的案例。其中他先后使用了四个方子，前后出现的全部药味依次为：

苍术、酒黄柏、附子、麻黄、桃仁、生姜、地黄、当归、川芎、芍药、人参、五味子、牛膝、白术、陈皮、炙甘草、槟榔、黄芪。

我们不妨也来拆一下：

丹溪某案四方之合

→①【阳位】麻黄、川芎、生姜、酒制法、【阴位】苍术、附子、陈皮、槟榔➕黄柏、桃仁、地黄、芍药、五味子、牛膝➕当归、人参、白术、炙甘草

再来vs.下：

东垣的神圣复气汤

→①【阳位】防风、升麻、藁本、柴胡、羌活、细辛、川芎、蔓荆子、酒制法、【阴位】附子、干姜、半夏、橘皮、草豆蔻仁、枳壳➕②黄连、黄柏、生地、郁李仁、白葵花➕③人参、当归、炙甘草

我们可以明显看到哈，丹溪四个方子加起来的药味数量，都还没有东垣一个方子的多，但两者确实在结构上已经基本一致了。

作为一位对自己的能力侧重点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医家，也难怪朱丹溪会叹服李东垣的拟方“如韩信将兵，多多益善！”

要兼顾诸多层面的用药，还得保证刚好能够恰如其分地吻合病人具体的两线格局，而不至于出现任何的不平衡之处，你说这难度大不大？！

写到这里，call back了《苦寒药》里的小清空膏与案例，我们就完成了最近三周以来所围绕的迷你小课题的闭环了。

李东垣【头痛门】的介绍至此就要先告一段落了，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，每个人读下来可能感受的轻重深浅都会有所不同。

但作为主笔人，我最后还得留下几个重要的问题：

1、【阳位】用药包括什么？

2、【阴位】用药包括什么？

3、就以上两个问题的答案来看，阴阳两位vs.阴阳两经，两者是不是同一回事儿？

4、以前总称为扶正药的，尤其是其中属于“升浮”的甘辛温热药，与行经药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？在两线八大要素里主要解决哪些？

5、再进一步就是，以前总称为扶正药的，尤其是其中属于“降沉”的酸苦咸寒凉药，与行经药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？在两线八大要素里主要解决哪些？

来日方长，我们还得慢慢走过去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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